老頭子

（十六）

2009-10-17T13:45:00.000-07:00

為玲子放好床鋪，我自己就打算睡在地席上。玲子看到我睡在地上便嚷著要我回床上，換她來睡地席。老實說，小時候聽奶奶說，老人家睡地上不好，對骨頭不好，那我就沒有堅持下去，讓玲子睡在地席。晚上十點，天色還是紫紫紅紅的，放下百葉簾，房間就再次進入了黑夜。

我一直無法入睡，一直想著張韻玲的樣子，不僅是她現在的樣子，還有她年輕的樣子。我想像她在黃昏的沖繩島，在街角的便利店，披上一件乾濕褸，抽著煙的樣子。她愛玲子的爸爸嗎？玲子的爸爸愛她嗎？

玲子一直嚥著口水，發出唧唧聲。我爬起看到玲子翻開了被褥，就為她輕輕蓋上。她的雙手使勁的搔著她的肚子，像一個小女孩一樣，她的腰沒有我想像中那麼纖巧，在褲腰帶之上有一些贅肉，但經她一搔之後，又覺得這些都跟她很配合。我輕輕為她蓋好被褥之後，就鑽進被窩，可是還是睡不著。

時間過得很慢，可是在我的視線之內卻沒有一個顯示時間的東西。我在想，如果一小時就等於一天，世界會變成怎麼樣？如果時間只是一個單位，其實一年一天一小時也沒關係吧。反正一天也跟一日一樣，都是我們方便自己的說法吧，也沒多大的意思。

我想我睡著了，因為我聽到張韻玲的聲音。

（十五）

2009-10-01T10:01:00.000-07:00

回到家裡，天色還未有全黑，紫霞還在。站在家門前，已經聽到裡面傳出音樂聲﹣Gene Autry 的 South of the Border。很久也沒有放的唱片，不，唱片好像借了給一位朋友，然後就遺失了，跟那朋友一起遺失。她應該是在電腦裡放的，而她應該是玲子吧。

走進屋內，空無一人。廁所內傳出花灑的聲音，廳中有幾件簡單的行李。我煮了兩杯咖啡，咖啡好了，玲子便出來。玲子她只圍著毛巾，一邊用另一件毛巾把她的頭髮擦乾，一邊問我吃了晚飯沒有，忽然，我對屋內的環境十分陌生，因為玲子看來比我更像住在這房子。我不自覺的回答，吃過了，謝謝。其實我還未吃晚飯，可是想到要剛洗完澡的玲子為我做菜，心裡就有點不忍。

我們兩個靜靜的喝著咖啡，看著晚上的綜藝節目。這年頭的綜藝節目依舊是充斥了挖苦，挖苦等同於笑料，等同於收視率。玲子還未能把所有的內容聽得明白，但她卻笑得樂透。我沒有心思留意節目的內容，因為找著一個機會，一個比較完整的說法，去解釋今天發生的事，關於那個或者她就是張韻玲的事。看著玲子的樣子，的確有點像那個張韻玲。

（十四）

2009-08-27T01:14:00.000-07:00

跟李姑娘道別後，我拾到可能是張韻玲掉下的唇彩，或者可能就是張韻玲的那個她的唇彩。走出老人院，我便沿著樓梯爬到樓梯們的頂部，走著依然吃力，但坐在頂峰，看著下樓梯的一邊，整個人便又再充滿希望。離開時，一個比我還要老的老伯送了我一支玻璃樽裝的維他奶，我坐在樓梯們之間，一邊喝著，一邊拿出＜尋找張韻玲＞的筆記本，記下發生的事，甚至記下一些未曾發生過的事，如我之前的記錄一樣。

筆記本內容：
樓梯們之所以特別，是他們背對背靠攏著，他們的結合是一種自我消滅的行動。他們將位能的轉移徹底抵消，但走過的人消耗的體力倍增，甚至十倍增。另一點，我們應該注意得到的，就是時間的漏洞。由於爬樓梯和下樓梯的動作有性質上的不同，而時間上也有著一定程度的差異，當然能夠做到上下樓梯時間一樣的話也大有可能，但對於走過樓梯們所消耗掉的時間，是我們不能否應的。樓梯們的原意，就在於提供時間和體力消耗的空間，大概是這個意思。

李之羚的背影有著森野玲子的氣味，背影的氣味比實體更濃烈，因為實體的線條和色彩往往把氣味蓋過。或者她就是張韻玲，或者她不是，界乎兩者之間的，是什麼？要記著這點。中生企業的全部就是老人，沒有時間的老人，不是時間剩下不多的老人，而是完全活於沒有時間的老人。至於宣傳部的經理，這點大可省略，咭片的大小也可省略，它的目的就是帶我到中生老人院，現在目的已經達到，所以可以省略。從第一天看到森野玲子到現在，已經過了．．．。時間，是時間。我沒有記下時間，已經過了多少天？現在是甚麼時間？我最後一次看到時間是什麼時候，不，我看不到時間，但手錶，時鐘的實體我一概沒有看過。我看過的就只有中生老人院的掛牆鐘，顏色和形狀我一概忘掉，但時針分針的分佈我記得很清楚。

一邊快速地記下腦裡的影象，但同時我不自覺的在某些字與字之間，畫上一個實心的句號，黑色的圓形，可能跟不折不扣的圓球體有關。頭開始有點疼，我再也寫不下去，蓋上筆記本，抬頭看著樓梯們頂峰的風景，一陣微風吹過，把剛才的氣味徹底更換，剩下的只有自己的汗水味，黃昏的紫霞打在臉上。在沒有時間的世界，唯一對我坦白的，就是白晝和黑夜之間的紫霞，是時候回家了。

（十三）

2009-07-28T06:46:00.000-07:00

從大衛像的門，走出了房間，走廊沒有甚麼特別，但相比起剛才身處的房間，你便會感到一切現實有如地獄，雖然我真的不知道地獄裡有些什麼，但相比起來就會如此想到，我們一直都很會比較這會事，就算國與國之間也會有假想敵的出現吧。

穿過長長的走廊，一路走著，李姑娘的白色高跟鞋一直咯咯的響，地上雖然鋪上灰色的地毯，但也不能把高跟鞋的聲音完全消滅，我想這樣不會把老人家吵醒嗎，可是走了五分鐘，經過了好幾個活動室，我也未曾看到一個跟我一樣老的人，只是間中有幾個年齡大概四十歲的清潔女工經過。看著李姑娘漂亮的背影，令想起了玲子，縱使二人無論長相，身形，服飾和髮型都不是同一個類型，是兩種不能互相比較的類型，但玲子的面孔就在這時出現我的腦海。

到了老人院的音樂室，裡面隱約傳來鋼琴聲，李姑娘作了一個要我安靜的手勢，便推門進內。房間內，有十來個老人家，有一位正在彈鋼琴的老婆婆，老婆婆的頭髮白得發光。彈奏的歌曲，我並不知道，但還是聽得出老婆婆彈的時候很投入，節奏沒有很明確，但轉折位處理得很好。我投入得完結時鼓掌，本來沒有甚麼特別，但因為大家的反應都很慢，所以他們奇怪的靜靜轉過頭來，注視著我一會，他們才開始意會到要鼓掌。白髮的老婆婆向我點一點頭，表示謝意。

聽完鋼琴演奏，各人有規律地一個又一個離開房間，雖然不知道他們要到哪裡，將會到哪裡，但似乎都是往同一個方向的。沒有一個會特別不同，跟我和你都一樣，最終都是到那個地方。老婆婆走過我的面前，一種熟悉的氣味撲鼻而來。“我們認識的嗎？”我衝口而出。她冷冷看我一眼，然後微微笑著說，“可能是剛才彈琴的時候令你想起一位舊朋友吧！我應該不認識你。” “或者。”我嗅著她的味道，找尋腦海的碎片連結，或者她就是張韻玲，或者她就是張韻玲，或者她就是張韻玲。耳朵傳來的聲音，連續三次，“或者她就是張韻玲”。起初，還以為是腦裡的聲音，但當我掩耳時，聲音就隨之消失，放下手，聲音便恢復過來。看著面前的老婆婆，我心裡便想到，可能她就是玲子要找的，或者她就是張韻玲。

（十二）

2009-07-21T12:03:00.000-07:00

天花板很高，高得像教堂一樣，也是呈圓頂形。可是，我無法想像這幢老人院的外觀，雖然一般來說，從內裡看到房子的結構的話，大概也可以猜到建築物的外觀，但對於中生老人院的外觀，我無法估計。像我腦裡的不折不扣的圓球體一樣，具體細節我無法想像，這不是物理層面的意義。

房間很大，床位與床位之間也相當寛敞，每張床的旁邊都有一個破舊的鐵箱，大概坐得下一整個人。奇怪，這裡的氣氛十分奇怪，與其說是一家老人院，倒不如說成是一個等待上天堂的暫居所。兩者的功能上其實差距不大，但眼前的影像，實在只能令人聯想到天堂這回事，別無其他。我被打在臉上的陽光弄醒，頭還是有點痛，但已經很清醒。房間裡有兩道門，兩道門都是關上的，分別在兩邊牆壁的中間，因為房間大的關係，門顯得特別小，但門上的雕刻卻十分仔細，我左邊的一道，雕上了一個被牽牛花攀籐著的鑰匙，右邊的一道，是個像大衛像一樣的古代男子。除了鐵箱和床架，所有東西都是淡淡的黃，無論地板，被褥，甚至是牆上的呼叫鈴按扭也是淡淡的黃，不是掃油的顏色，而是被日光長期照射的變黃。窗戶有很多，但都是在房間接近頂部的地方，無法從那裡看到外面的事物。這裡應該就是天堂的示範單位，如果天堂如我所想像的那樣。

咯！咯！有人在敲門，但兩道門的距離太遠，我左顧右盼也不能把門包括在我的視線內。到我再看著右邊時，一位女生已經站在我的床沿。她個子很高，尖尖臉蛋，穿上一件及膝的紫色碎花裙，樣貌算不上漂亮，但很有氣質，像模特兒一樣的氣質。“我係呢到既護理員，編號係5795。”她親切地說。“呢到係休息室，亦都係老人院入面最大既一個房，平時只係會俾剩番一兩日命的老人家住既，所以我地儘量裝修到好似天堂咁，雖然唔係每個老人家都會入天堂，但係對於地獄既形象，我地好難配合推出。始終，我地係做安老善終既服務，所以就算真係整一個地獄出來，都唔會有人入住。一句到尾，中生老人院係中生企業既業務，我地都係一門生意。我諗你應該會明白既！” 她說話的內容對我的處境沒有任何幫助，但她說得頭頭是道，而我也找不到空檔插話，所以我只好默默點頭示意明白。她一邊介紹中生老人院的運作資金來源，一邊向我展示一本中生老人院的簡介，像電話推銷員一樣，但我絲毫的煩厭感也沒有。好不容易才能找到她喘息的位置。“請問，我訓左幾耐呢？” 我問道。她看一看手腕的男裝鋼帶精工手錶，“應該大概有兩個月十五日。”對於她所回答的時間，我非常質疑。因為我還是穿上那件襯衣，那汗水黏黏的感覺還在，而且我觸碰一下腮邊，並沒有長出很多胡子，連鬚根也不多，所以就算睡了很久，也不會多於一天吧。“唔使驚！我所講既兩個月，即係相對於外面既世界既兩個鐘，係中生老人院入面，我係有一套屬於自己既時間。但係為左方便同外面既政府機構溝通，我地將時間單位化，經過股東同院內既醫生相討過後，我地將老人院既時間定為一個月等於外面世界既一小時，而每個月都規定為三十日，二月都唔例外。所以係老人院一日，只不過係出面既兩分鐘，而我地最細既單位就只係日，無小時既單位，更加無分秒呢回事。” “咁年份呢？” “對於年份既問題，股東同醫生都一直爭論緊，服東主張用番十二個月為一年既單位，但醫生就想開創一個新既時間單位，每一百個月為一個新單位，兩邊一直都無結論，最後，我地暫時將入黎既老人家設定一直生活係同一個年份，年份可以佢地自由選擇。依然係十二個月為一年，但年份永遠不變。講到呢到，你有無唔明既地方？ ” 其實我大概也明白她說的，但究竟誰會想到這種自討沒趣的計算方法，真的摸不頭腦。我還是點示意明白，她又繼續說。“其實呢個方法都好受老人家歡迎，入住率都有提高既跡象。唔難諗既，有邊個老人家想自己一年比一年大呀！最好就係永遠停留係一年，歲數永遠都唔會增加。”她帶點嘆息，終於安靜下來。我同時也被她嘆息的樣子吸引著。

她說要帶我參觀一下老人院，還要介紹一些朋友給我，但她甚麼也沒有問我，沒有問我到這裡的目的，也沒有問我如何得知老人院的事，只是有時會確定一下我明不明白她的說話。或者，這就是她們營銷的手法。“唉，仲未自我介紹添！我叫李之羚，人人都叫我李姑娘既！” 她走在我的前面，回過頭側側臉說。

(十一)

2009-07-10T03:05:00.000-07:00

天朗氣清，唯獨是香港的天氣實在太潮。甫出地鐵站，汗衫已經濕透，襯衣背面都是濕透的汗水印，憑著襯衣黏黏的感覺，背上應該呈現出一隻老鷹的圖案，或者是一隻大麻雀也不一定。

永星里有一家拉麵店，地方很小，只能容納大概二十多人，但拉麵確實美味，但麵店終歸是門生意，不是只靠美味的東西就能維持下去，幾十年後的今天，它還在嗎？幸好它還在。根據咭片的地址，老人院的位置應該是救世軍九龍總部的旁邊，救世軍其實在做甚麼，我一直不是很清楚，但大學時學校旁就有一家類似義賣的救世軍店，有時我也會到那裡逛一逛，幸運的話也可以找到一些好東西的，也就是那些別人認為不再是好東西的東西。在永星里的盡頭，是一道樓梯，我未曾試過爬上去看看，但既然要找地圖不存在的地方，就'不應該只從一般的地面去找，所以無論如何也應該上去看一下。樓梯跟四十年前一樣舊，一直都很舊，但四十年後，樓梯變得很長，這和年紀大了不無關係，現在望到樓梯便頭痛了。時間過得很慢很慢，一路爬著，就發現樓梯的方向有點變化，樓梯的闊度，令我感覺不到它是向左旋轉，還是向右。就像你永遠不會察覺地球在轉的事實一樣，更不會深究它是向左轉還是向右轉。它確實在轉，這是事實，我們都不能否認，也不敢否認。

我低下頭，握著扶手，一步一步向前，相對地也在向上。汗一直的冒現，背上的老鷹應該淹死了吧。我看一看手錶，確定一下走了多久。噢，我又忘了帶手錶。我在想，如果為了尋找張韻玲而死去，這樣值得麼。但如果尋找到張韻玲之後才死去，那又是否比較值得？如果真的要為誰人死去，那為了誰人而死才是最好的選擇？如果可以多為幾個人而死，會不會更有價值，可能像甘地，像革命烈士一樣，大眾會否比較接受呢？夾雜著疲累的思想，只是令我身驅更加疲累，但疲累而死，總好過因為那不折不扣的圓球體腫瘤而死好。我在想，我認真地想，認真地感受著身體的疲累。再爬了一會，終於看到終斷了的樓梯，我深呼吸加快了腳步，終於到了。一般來說，實用樓梯的終結，必然是平路，就算不是平路，也是斜坡吧！就算是電影的佈景，也只會有懸空的終頭，或者一道通往世界另一個地方的門，但眼前的事實，我再沒有力氣驚訝，連嘆一口氣的力量也沒有。這道樓梯並沒有終結，它只是以另一個狀態呈現，其實也不是甚麼值得驚訝的事，因為也只不過是向下的樓梯吧，兩道樓梯的中間，只有我一隻腳掌的闊度，你們可以想像，從側面看，兩道樓梯是一個三角形似的。我想我要休息一會，雖然下樓梯比爬樓梯容易，但畢竟我也要尊重一下作為老頭子的身軀，休息一下。

坐在樓梯們的頂峰，無論往前往後看，看到的只是一片白茫茫的天空。如果是年青的我，一定會認為自己爬上了跟大帽山一樣的高度，但我已說過這年頭的天氣反常，是年青的我無法想像的。因為現在的雲層低得很，有些多雲的日子，只要住在六七樓的住宅，你已經可以觸碰到雲，不是霧，是白色一團一團的雲，怎麼樣，很難想像吧。從雲層的隙縫中，看到下樓梯的方向有一點點的霓虹燈，再細看就看到「中生企業﹣老人部」的招牌，紅紅藍藍的光，隔著雲看有點紫。我沒有立刻衝過去的意慾，因為它就在我眼前，就好像知道那女孩愛著你，你便不會急著行動一樣的道理。我看看時間，心想應該是時候吃藥了，噢！又忘了沒有戴手錶。但我到底還是吃了蘗，總共三顆，因為沒有水，我嚼碎了混著口水便吞下，苦得要命，但心想作為老頭子，再苦也嘗過了，所以又覺得當中其實帶有幾分甜。

吃過藥不久，我便睡著了，在樓梯們的頂峰睡著。醒過來的時候，我才知道自己不是睡著，是昏去，因為我已經在老人院的床上，中生老人院的床上。

（十）

2009-07-09T11:57:00.000-07:00

作為老頭子，大概沒有很多人會說我的不是，因為老了，所以大家都對我表示尊敬，而變得忍讓。我們背負著幾十年的經驗，再多活幾十年，我不能再回到年青的時光，做出會嚇人一驚的事，因為我老了，很多的事也理所當然。作為老頭子，有些事我不能做也不該做。可是，世界上除了生死，中間夾雜的事情實在太多，多得讓我自覺卑微，而作為我，老頭子，我還是選擇了以最動人的掙扎去結束。

清晨時份，天空呈現黃昏時的紫霞，依然美艷。我爬起床，做了一點早操，洗了一個熱水浴，做了一些筆記。筆記，就是那“尋找張韻玲”的筆記。一直以來，我都不會立刻記下發生的事，因為我認為直接聽到和看到的事情，大部分都是可有可無的，我不是質疑真實性這回事，只是我更確信經過腦海的過濾後，得出的影象和聲音更值得記下。你們可能不相信，但我一直都是用這個方法去處理案件，當然並不是每次都能夠成功，但比起同事搜集回來的一大堆資料，我這些筆記本記下的有趣得多。這世界，一直不是我們可以用常理理解的。我們要是翻翻報紙就知道，這世界，比我們想像的複雜得多。

筆記的內容：
這天，玲子騎著紅色的外賣電單車，開進了一家影院。影院裡，放著古典音樂，樂章是甚麼我不清楚，但絕對不是搖滾，不是爵士樂，更不是騷靈。畫面是黃色的，跟玲子身穿的工人連身制服一樣黃，同樣是會發光的黃。玲子關掉引擎後，走下影院內的梯級，在Ｆ行停下。Ｆ行的12號坐位坐著一位老婆婆，年紀跟我相約。玲子恭恭敬敬地走近老婆婆，老婆婆把兩封信交給玲子，相比起老婆婆的白髮，玲子的制服突然變得暗淡。玲子接過信後，回到車上開動引擎，仰一下頭示意我上車，我們在古典音樂和黃色發光螢幕下，離開影院。她說，“對不起，請你多等一會，我還有最後一個外賣單要送。如果我開得太快的話，你可以抱著我的腰啊。別害羞呀！老頭子。” 她果然開得很快，但我只是死命的抓緊車尾的把手，沒有抱著她的腰，但可以想像到，她的腰是纖柔的，只是我認為老人縐紋的手，並不適合放在纖柔的腰上。不消一會，我們到了要送單的地方，是一所護老院。地址是：香港九龍油麻地永星里13號。中生護老院。

紫霞散去，雀鳥吱吱。
不是天黑，而是白晝。

我想我應該要到永星里走一趟。

（九）

2009-07-02T02:59:00.000-07:00

醒來的時候，天空已經泛現著一種紫霞，一種夕陽的豔紅跟藍天混在一起的紫。有時看著這樣的美境，我會感到不枉此行，就算現在要離去也心甘情願。

肚子打著咕嚕，環視家裡，空無一人。我喊了一聲，“馬斯亞！煮好飯未呀？”。當然是沒有回應，但就在同一時間，電話鈴聲響起。“你去哪了？”那口音的普通話，一聽便知道是玲子。“晚上有空嗎？可以到你家一起吃飯嗎？”。能見到玲子固然高興，但整天待在家裡也難免會有點神經質吧，於是我向她提議。“我們出去走走好嗎？” 她用日語回答，好。掛上電話，我悉心打扮一番，因為這算是我和玲子的第一個約會吧，反正我時間多著。我拿著她寫下的地址準備出門，正在思考應該坐大巴還是地下鐵到油麻地的時候，電話鈴聲又響起。“你不要坐大巴過來呀！我這裡塞車的很。” 她那邊都是汽車的響按聲和引擎的聲音。如果我是廿十五歲的話，我想我會愛上她的。我拿下一本新的小筆記本，在封面寫下今天的日期和 “尋找張韻玲”這五個字。小筆記本是偵探不可缺少的，就算退休的偵探也一樣。

在油麻地的電影中心旁邊，有幾家舊式的茶餐廳。年青的時候，我都會來這邊看電影，看電影後坐在餐廳的一角，喝著奶茶，寫寫劇本，可是一個完整的劇本也沒有完成。而今天，舊式的茶餐廳也一樣舊，大概沒有人會叫它們為更舊的茶餐廳吧。就在街角的拐彎處，有一家薄餅的速遞店，我想應該就是那裡。門外停泊著兩輛電單車，紅色的車身，白色的外賣箱，如果騎車的制服是黃色，頭盔是白色的話，應該很不錯啊！我走進窄小的店裡，靠在門邊有五張椅子，上面寫上數字，由12到16，像是舊戲院的椅子，就是摺疊式的那種。店裡面，看不到玲子，我想她一定就是騎車的外賣員。我只是點了一杯可樂，就坐在12號靠門的一張椅，等著穿上黃色制服的玲子。十分鐘後，玲子回來了，可是穿的是綠色的制服，我有點失望，但作為老頭子，我的情感已經不會再表現在臉上的，取而代之的，是那面上交錯的縐摺。

我們在舊式的茶餐廳坐下，她沒有提起張韻玲，她只是說說騎車外賣的事，還有她那些有驚無險的交通意外。吃過晚飯後，我們在附近的廟街亂逛，可是我總是覺得不太對勁，因為玲子找我的原因，應該是為了尋找張韻玲的，但她似乎有點刻意迴避，雖然我也不想談張韻玲的事。最後，我忍不住問到，“那封信你是從那裡弄回來的？” “這個是我在郵政局的掛號箱收到的。大概三個月前吧。” “那妳是怎麼會知道這封信是給我的呢？” “我也不太清楚，可是，在收到這封信的時候，其實是有另一封信的，那是寄給我的，內容大概是要我把這封信交給一個像你一樣的老頭，裡面還有會遇上你的時間和地點，就是你昏倒的一天。” “那兩封信都是張韻玲寄的嗎？” “是的。可是我也不能確定她真是張韻玲，直到碰見你，我就相信那些都是真的，真的是她。”

我沒有再問下去，因為她有點緊張，可能是我提問的方式太過壓迫吧。她有點累，我說要把她送回去，可是她堅決拒絕，我們只好在地下鐵站分開，她讓我先走，我有點無奈地答應。過了一個站的時候，我在想我一定要找到張韻玲，這並不只是為了玲子，因為在某程度上，我已經成為了找到張韻玲的唯一線索，我已是漩渦的中心。啊！天呀！她竟然沒有留意到我的悉心打扮。作為老頭子，我知道我不會為著這樣的事而失望的。我看著地下鐵的車窗反映著自己的面容，自言自語地說著。

（八）

2009-06-28T11:16:00.000-07:00

“張韻玲就是她的媽媽，那我跟玲子有什麼關係？” 這是我第一個心裡的回答。

玲子說起母親的故事，一點也不生動。可能不是用她的母語說出，內容就像公司週年晚會的演講稿一樣，必然乏味冗長。可是，我卻對帶日本口音的普通話，有著一種親切感，所以我也樂得這個機會細聽。

故事是從玲子十七歲的時候開始的。玲子一直都只是由父親帶著的，住在沖繩，家裡的地舖是爸的拉麵店，二人就住在二樓，對於母親的概念，玲子只知道母親在一次的空難中失蹤，只是失蹤而已，不是死去。在那年的冬天，祖母的葬禮中，玲子第一次看到張韻玲。張韻玲以一個父親在香港工作時認識的朋友的身分出現，而玲子對張韻玲的其他一無所知，但那時她已經感覺到，張韻玲與爸爸的關係，絕對不止於工作上的朋友關係。張韻玲在玲子沖繩的家住上一個月，一點異樣也沒有，張韻玲都幾乎不出門，在店裡幫忙，有時會到附近的便利店買香煙，獨個站在街角抽抽煙，不論清早深夜也都會抽。

玲子不喜歡張韻玲，因為張韻玲不會日語。正因如此，每次和爸爸，張韻玲，三個人聚在一起的時候，爸都會說普通話，而玲子就會心裡很不舒服。一個月後，張韻玲就離開日本，表面是回到香港，其實真正的目的地無人知曉。在張韻玲離開後三年，玲子廿十歲，那時候爸爸的性情就開始變得古怪。不久，爸爸也失蹤了。而玲子往後的生活，就是到處尋找爸爸的下落，但亳無頭緒，而她認為只要找到張韻玲，爸也會再出現。

信件的事，她沒有再提及。吃過三文治後，她說要到快餐店上班。我要她留下聯絡的方法，她把工作的地址寫下便離開。這時我的頭有點痛，吃過一些藥，便昏昏欲睡。在我還未入睡之前，我想，我的晚年應該會比我預計的，有趣得多。

（七）

2009-06-23T10:13:00.001-07:00

“兩份雞蛋，一茶匙．．．轉身射個三分波呀．．．電視節目有好多種．．．。” 朦朧之間，日光已經照到房內，早上九時四十分。昨晚關上的電視，竟然開啟著，但這不足以令我立刻驚醒，令我驚醒的是廚房裡傳來的聲音。“砰”，玻璃掉下的聲音。森野玲子，日本女孩，在我的廚房為我準備早餐。“對不起！”她的第一句話，是帶著日語口音的普通話。我本能的回答，“妳無事呀？”。這樣奇怪的事，我著實看膩了，所以我並未有急著問她是誰，為何走進我家裡。作為一個對任何細節都看在眼底的老頭子，我直覺就斷定，她不是壞人。她只是一隻小麻雀誤闖進家中，飛來飛去也找不到出路，然後累了靜待在屋裡一樣。一切都是平靜而理所當然的，只是時間，人物和地點的交錯，令你們有不可思議的感覺，到我這年紀時，就會發覺天下無新事的道理。

我們執拾過後，終於安坐下來，吃著她做的三文治。對於這女孩的存在，我其實心裡有點高興，自從女傭馬斯亞離去後，家裡的貓也在兩星期後一去不返，她是這幾年來的第一位客人。我實在不想深究她存在的因由，因為我怕把這夢一般的事情搞垮，所以我一直不想展開話題，但這種沉默和冷靜又似乎太不合理。正當我還在內心掙扎，如何展開話題時，幸好，她先說話。玲子，她原來就是那畫紅圈的女孩，她今天的打扮，跟在長椅上碰到的就像兩個人似的。今天，她穿上牛仔短褲，穿上一件螢光綠的寛身闊頜T-shirt，露出一邊胸罩的白色肩帶，烏黑整齊的頭髮，長度剛好觸碰到肩膀，大圈的白色耳環，這裝扮令她看似未滿二十歲的高中生，或者，事實如此。

“你見過我的。” 她一邊嚼著三文治說。
“在哪兒？”
“在那長椅呀！妳就是那畫紅圈的日本女生。”
“怎麼知道我是日本人？”她定眼看著我。
“不怎麼知道，只是當時確實有種把妳認定為日本人的意識，但剛才在廚房裡聽到妳的說話口音，就幾乎可以肯定這事了。” 我儘可能縮短我的回答，希望令對話內容更迷糊。

她開始說明，她為何會到我家來。當然其中有太多疑點，但我並沒有心思把她的話查證，因為我不願意看到，她為了回答而支吾其詞的樣子。原來，就是我昏去的一天，是她把我送到醫院的。而在我住院的期間，她拿了我家的鑰匙，每天都待在我家，至於從那裡得到我的住址，她沒有解釋，我也沒有追問。我一邊細心聆聽，一邊留意她的細節，由面部表情，手指，呼吸的頻率，就像看魚缸裡的熱帶魚一樣。她又提到那封信。

“你看得明白嗎？” 她還是說著帶日語口音的普通話。
“妳是指那封嗎？”我指一指書桌那方向。她點點頭。
“還可以，但妳就是張韻玲嗎？” 似乎我問了不應問的事。
她有點不知所措，但她的隱瞞卻是一點惡意都沒有，甚至她的沉默，就是一種誠實的回答。我們沒有再說下去，三分鐘，五分鐘，十分鐘，一直默默的吃著三文治。直到我把最後一口也吃下，她就輕輕的說出。

“張韻玲 wa watashi no okasan desu!" （張韻玲就是我的媽媽！）

（六）

2009-06-23T10:12:00.002-07:00

在我二十五歲那年，我第一次喜歡了一個跟我不同的女孩。不同的，是她跟我說著不一樣的語言，她是一個日本女生。可惜，我們最後也未有走在一起，而我卻為了追求她而學會了好多日語。女生的樣子不太像一般的日本女生，也會說一點點國語，那時候，我還不知道她會說國語，所以我死命的學日語。反正，不能跟她一起，我也可以有一門外語呀！還是先別說這些沒有成功的幻想，回到那封日文的信件。

日文的編排有點怪，每個字之間都很疏離。我用心的看一遍，才發現，我的日文全都跟著對那追求過的日本女生，全都回去日本啦！我在書架上找了老半天，才找到那些日漢通用字典，只怪那書架的排列方式太奇怪。我一點一點的翻譯過來，可是怎麼去翻譯也有點不對勁，這種文化溝通上根本的差異，我深深體會，要不然，我可能已經跟那個二十五歲的日本女生走在一起。信裡的大概內容是這樣的：

在秋天中等待是一種難以忍受的事情。
而夏天也不見得比秋天好。
如果等待是一個負數，那必須要配合負數來一起用。
負負得正，你可明白？
就像殘忍的等待，悲傷的等待，無盡的等待，犧牲的等待。
你可能不知道，人是圓球體的，不像紅圈一樣，空心而平面。
圓球體是不折不扣的，裡面丁點空氣也沒有，你可知道？
說白一點，就像你的腦袋裡的東西一樣。
這封信是我在不經意之間寫下的，所謂不經意，就是沒有意識的狀態。
或者，沒有意識這事情，你不太理解，但事實如此，你要相信我。
往後的事，也很難說清，希望你能夠體諒。

玲

就是這樣，已經是凌晨三點多。我把這封信翻譯到自己滿意為止。加入個人的感受，跟一般的翻譯不同，但我不是靠這門手藝糊口的，而且這封信也夠奇怪吧。一，我並不認識寫信的人，對於她的動機毫無頭緒。二，信裡面字與字的空間很大，有時甚至中間隔著一些像水印一般的字。基於以上兩點，大部份的內容我都有所編排，由個人感受出發，所以當我翻譯出可能跟我的腦腫瘤有關的部份時，我未有太驚訝，因為這一切可能只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的寫法。

作為老頭子，三點多也不睡，實在說不過。但寂靜的晚上，我想起了我年少時的孤獨，一種我現在看來算不上是甚麼大不了的孤獨。

（五）

2009-06-23T10:12:00.001-07:00

不折不扣的圓球體，這種如夢一般的事情，我就由他如夢一般發生，反正作為老頭子，難免有些疾病。退休的生活還是退休的生活，只是多了要到醫院檢查的行程吧。

終於買下一雙像樣的跑鞋，穿上跑鞋的感覺很好，縱使不真的跑步去，只要閒時穿上運動的裝束，健康的感覺就會隨之而來。我又再跑步去了。這一次，我刻意地為自己的跑程和時間，做了一個詳盡的紀錄。力氣還是有的，但一想到上一次的昏迷，我只好停下憩息。依舊是那長椅，依舊是那女孩，那個我猜是日本人的女孩。天藍得出奇，卻有點毛毛雨，雲的形狀也古怪得很。女孩依舊啃著麵包，津津有味，不其然我記起了昏去的情景，似乎那天昏去前，有著空白的時間，而今天我才真實地記起，我曾經和這女孩接觸。電話鈴聲響起，我按下接聽鍵，沒有回應，旁邊傳來一把女生的聲音，‘麼事！麼事！’。手機的鈴聲竟是和我的一樣，森田童子的《我們的失敗》，這未免太過巧合吧。女生接過電話，便急急離去，遺下了一個白色的信封，她一邊跑遠，一邊回頭看，像是要確認我留意到那白色信封。信封裡面沒有信，只有一張名片：張韻玲，中生企業，宣傳部經理，電話 7535 6809 54，地址香港九龍油麻地永星里13號五樓。

熱水浴後，我再拿出那名片，喝著那普通的咖啡，坐在工作桌前，仔細地研究。基於以前工作的關係，對於細節的敏感，已經成為我處理任何人和事的唯一方法。不瞞你們，我以前是在偵探社工作的，大概已經廿多年了。從名片的大小和印刷，顯然這不是大量印刷的一般名片，我大膽假設，這可能是整個世界只有一張的名片。從網絡上翻查，張韻玲有五十多個，但中生企業的資料一點也沒有，永星里也沒有13號的大廈，電話號碼也只是一個空號，而作為一個退休偵探的老頭子，遇上再奇怪的事也不再感到奇怪了。我小心翼翼把信封剪開，果然信封的內部就是一封信，一封寫滿日文的信，而署名只有一個‘玲’字。

（四）

2009-06-23T10:11:00.000-07:00

身體有點累，必須來一個熱水淋浴，使我體力回復。曾經聽說熱水浴會對生育能力有影響，這跟男生翹起腳坐時，陰囊長期受體溫影響的道理一樣，所以陰囊是長於體外的。但熱水浴這習慣，我一正無法戒掉，到這個年紀，我也再沒心思要戒掉，不竟這世界有太多危害健康的事情，要發生的也無可避免。抹乾身子，察看身軀沒有一點變化，跟昨天一樣，跟昨年也一樣。我沒有怎樣刻意保持體形，但我自信認為，作為老頭子，我這身軀比很多年青人還可以。唯獨是那一道疤痕，開始有點變淡。這道疤痕有著一個奇異的故事。就在我十八歲那年，那年我要轉到另一所中學，原因我也不清楚，依稀的印象是媽媽的決定，媽媽告訴我。“希望你會原諒我，無論咩事，你都唔可以問我點解要咁做。要你轉校，我係迫不得已。希望你原諒我。” 那時，我沒有太多的疑惑，只是認為，如果我拒絕的話，我將會承受著非一般的後果。結果，媽媽和我也相安無事的繼續生活，直到我三十五，她因為胃癌而離世。

就在我最後一天上學，同學們都表現得依依不捨。雖然，有些不習慣成為罛人的焦點，特別是面對著那些平常不咬弦，又突然熱情起來的同學。可是，反正也是最後一天，甚麼恩恩怨怨也終要化解吧。人之將死，其言也善。大家都忙著在我的校服上簽名，一下子，我的恤衫都佈滿五顏六色的簽名。回到家裡脫下恤衫，數數簽名的數目，大概有六七十個，當然其中一半以上的人我都不認識的。這時，腰側間就有點癢，原來有一個簽名的墨水滲透恤衫，印在我的身上。玲，就是一個玲字，怎樣努力也想不起是哪個“玲”把我害慘。抹掉墨水，但皮膚依舊紅腫。往後傷口的情況壞得很，最後變成一道疤痕，一個玲字的疤痕。每當游泳的時候，大家就會把這個“玲”當作我的初戀情人，還是把我傷透的初戀情人，我也懶得把這個奇異的故事說清，反正初戀情人的說法遠比事實浪漫，所以他們也不太願相信一個胡鬧的事實吧。

天還亮，但時間原來已是晚上八時。這年代的天氣反常，是我年少時無法想像的。

（三）

2009-06-23T10:08:00.000-07:00

作為老頭子，身體也理所當然會有些毛病。這一下昏過去，已是五天的事。要是我還未退休的話，五天的生產力，我足以把一個新的個案完結。縱使談工作我絕不起勁，但如一般退休人仕一樣，每每遇到一些自己表達不好的東西，我們都無可避免的以過去的工作經驗打比喻。例如時間，地方，遇見的人。過去必然影響現在的決定，而重新開始這種謊話，我個人認為，只是一種清晨的甘露，一種解渴的象徵意義而已。

換過那套衣不稱身的醫院服，因為沒有哪個可以聯絡上的人，所以我依舊穿上那風衣，還有那雙不知小了多少個號的白布鞋。走進主診醫生的房內，等著我突然昏去的報告。其實報告一早就詳細做好，但這年紀突然昏去的老頭也夠多了，一時要找回那份報告也不容易。等了十分鐘，架著黑框眼的年輕醫生走進。“黃生嗎？” 年輕人背著我，看著白燈箱上的Ｘ光片。我隨隨回答，“是，報告怎樣呢？”。他雙手攏著又說，“沒甚麼特別之處，都是一般的腦腫瘤，但對大腦神經有一定影響，昏睡的情況也會久不久便出現．．．。” “那我應該怎麼辦？” “嗯！生活離不開幾種方法，以你的年紀不會想到動手術吧？你有這個膽識，我們也不願為你冒這種險吧。” 這臭小子的冷靜差點把我的老干火也要爆發出來，可是我還是以一個理解一切變化無常的長輩來應對。“也是，也是！” 他終於正視我的眼，才發覺這黃毛小子也年輕得誇張，肯定不超過三十，說不定廿五也不到。他神色凝重，把頭靠近我。“不過有一樣事情，不知該如何跟你說。” 我想這氣氛才對路吧，剛才那樣也太輕鬆得有點說不過。“請放心說吧！” “我們發現了你腦內的腫瘤，是一個圓球體。” 這下子，我真的被他的話弄得一頭霧水，那大概不會是正方體，三角錐體吧，圓球體再也正常不過了。“我們發現無論從那個角度的掃描圖，這腫瘤的直徑都是一致的，無論從那個位置開始量度，最長的距離也是一致的，換句話說，那腫瘤是一個不折不扣，如假包換的圓球體。”

不折不扣，如假包換的圓球體。回家的路上，我口裡總是碎碎念著這句話。好一個不折不扣，如假包換的圓球體腦腫瘤。

（二）

2009-06-23T10:07:00.000-07:00

作為老頭子的我，理應保持著應有的速度。可是身體就是帶著一般傻勁，每每有其他跑者超前，就心有不忿，下意識加快了腳步。不到半小時我就投降了，累得全身都掛滿了啞鈴似的。坐在湖畔的長椅上休息，按著胸口，感覺一下那般青春澎湃的心跳，節拍剛好配合著BEEGEES的〈STAYIN' ALIVE〉。心跳的頻率維持了半首歌的拍子後，就跟不上了。在長椅的另一端，坐著一位女孩，一身的上班服，黑色外套，黑色半截裙，頭髮扎起，長長臉蛋，口紅跟膚色恰到好處。沒準，應該是剛畢業不久的女生。看她啃著白方包，喝著紙包檸檬茶，卻津津有味。就憑這一點，我就猜她剛畢業的。結果也是如此。這一天，我還未認識她，但有誰想到，這女孩往後竟然是伴著我死去的人。

女孩點點頭便離去，這感覺有點稔熟。有點像我年少時的日本朋友，看著她走路的姿勢，說不定她也是個日本女孩。長椅剩下的就只有一份＜搵工易＞的報紙，隨手拿來一看，沒有我想像中的畫面，她沒有在報紙寫上日文，取而代之的，是那些大小不一的紅圈，可這些圈都出奇的圓，像用圓規畫上似的。徒手能畫出這麼圓的人，我也是第一次見識到，要是有一份工作只需畫圓圈的，這女孩一定勝任不過。再細看她想應徵的工作也真夠奇怪，安老院護理員，小學助教，速遞員，會計文員，電腦程式編寫員，無論工作性質，工資，學歷要求，統統都沒有關聯性的。但是被她的紅圈圈著，每種工作又似乎有著一種必然的和諧。情況就好像滿街都是穿上不同服裝的人，你能夠一一分別每件衣服的顏色，但一想到要把街道上每種顏色的衣服歸類一番，由一個色調到另一個色調，這樣子，就定必失去了那街道的和諧。所以和諧並不是一廂情願的堆砌，這點我一直認為這樣。但畢竟這些紅圈也實在圓得可怕吧。

看看手錶，才發現原來．．．我今天沒有戴著，哈。觀察街上的人流，我想上班的時間已過。作為老頭子，我累得不得不以老頭子的步伐回去了。才站起來，面前一黑，整個人就失重。我想我已經昏過去了。這一昏睡，不知要多久才醒來，而帶進昏睡的記憶，就只有那女孩和我之前認識的日本女孩的交疊背影，還有那雙有點繃緊的白布鞋。如果按常理來推測的話，我醒來的時候，大概應該在醫院。如果，人生可以用常理推測的話。

（一）

2009-06-23T09:48:00.000-07:00

作為老頭子的我，今天是我退休的第一天。工作上並未有多大的成就，而我也沒有將事業成為我人生的目標，面對著接下來的生活，令我想起二十歲時的一個決定。沒有調好鬧鐘，可是生理時鐘卻把我喚醒。早上六時三十五分，比平常上班日早起了二十五分鐘。本來這多出的二十五鐘是不難打發掉的，但往後的時間，我確實怕我未能一下子適應過來。煮了同事為我送別買下的咖啡，味道不怎麼特別，喝兩口便放下，看著剩下的咖啡粉，不禁嘆息，想著要多久才能把它喝完。

看著凌亂的房間，也記不起上一次打掃是何時。轉眼間，女傭馬斯亞已經回到印尼家鄉五年了。她在我家工作了五年多，妻子離開的時候，她也在工作。每逢禮拜天，她便到這裡打掃一番，一邊打掃，一邊用流暢的廣東話埋怨著，“幾十歲人好心你啦！Ｄ底褲週圍擺。食完野Ｄ碗又唔洗，Ｄ油食左落隻碗到洗唔甩架。”，有時興緻一來，還會跟我吵架，每次我理虧，我便說到要把她辭掉，她便會唸唸有詞的繼續執拾。說來確實有點後悔，後悔當初沒有把她在印尼的地址留住。

書架上，擺放書籍的次序有點怪。我有一個習慣，就是每年都會把書的位置從新編排，有時按書的厚度，有時是高度，有時是作者，有時是類型。一看之下，發現九把刀的＜打噴嚏＞跟村上春樹的＜挪威的森林＞放在一起，思索良久也不能解開他們走在一起的原因。後來，翻到ＤＶＤ架的時候，發現了陳英雄的＜挪威的森林＞，我就記起固中因由。

ＤＶＤ裡有一張紙條，上面寫著：
聽說陳英雄要拍＜挪威的森林＞，我多麼希望那位英雄就是我。
作為英雄的你，希望你不用所有的超能力，把這片茂密而寧靜的森林保存下去。

請把這訊息傳給渡邊君：跑吧！渡邊君！跑吧！到森林裡的中心，你會發現一座兩層高的白色平房。直接進去就是，要跟你見面的人就在那裡。抱歉實在沒有時間跟你一一解釋。記著一點，留意呼吸的節奏。跑吧！到那裡你就會知曉一切，一切關於你的東西。

２００９年５月

那時我廿四歲，剛看過＜打噴嚏＞後，知道陳英雄要把＜挪威的森林＞拍成電影，我便把書再看一遍。曾經視電影為生命不能缺少的我，沒有把這部電影狠批一番，也沒有把它列入我最喜愛之列，如其他村上迷一樣。甚至有時我會把它忘掉。

作為老頭子的我，想起廿四歲時的我，我還有那股傻勁。想起很久也沒有運動，舒展筋骨，想起死去的村上君的步法，我便穿上運動衣，決定要跑步去。天氣還有點涼，翻了衣櫃一陣子，才找到妻子在我四十二生辰送給我的衛衣，上面印著“清華大學”，下身穿上深藍色的短褲。但就是找不到一雙像樣的跑鞋，唯有隨便穿上有點窄的白布鞋，就這樣，我手持著隨身聽便出發了。第一首歌，是彭玲的＜完全因你＞。